更新时间:2026-02-19 06:57 来源:牛马见闻
直到今天盐商海商盐商海商凭
<p>——!从“(救命钱”到“废纸”,是谁毁掉了中国最早的国家信用货币?</p> <p>摘要:洪武八年(1375年),朱元璋一声令下,大明宝钞正式诞生。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由大一统帝国,在全国范围内长期推行的不兑换纸币,堪称古代版“央行货币实验”。可谁也没想到,这场持续近一百五十年的实验,最终却被钉上“滥发”“贬值”“崩溃”的耻辱柱,成了后世嘲笑“古代纸币不靠谱”的反面教材。但很少有人知道,这张薄薄的纸片,曾是明初救急的“救命钱”,背后牵扯着皇权、文官、盐商、百姓的无数算计与博弈。本文跳出“成功/失败”的简单评判,带你穿越回明朝,看看这张纸币如何从“人人追捧”落到“人人唾弃”,揭秘“税收弃钞用银”的背后,到底藏着多少利益黑手,而它的“污名化”,不过是后世人用上帝视角书写的片面叙事。重新读懂大明宝钞,不仅是为一段误读的历史正名,更能看清:无论古今,货币的本质从来都是人心与权力的较量。</p> <p>关键词:大明宝钞;国家信用货币;金融主权;多主体博弈;税收定值权;白银货币化</p> <p><strong>引言:一张被“失败”标签绑架的纸币</strong></p> <p>如果穿越到洪武八年的南京街头,你大概率会看到一个新奇景象:商贩们手里捧着一张印着龙纹、写着“大明宝钞”的纸片,讨价还价、收付货款,忙得不亦乐乎——铜钱和白银,反倒成了配角。</p> <p>元朝虽然也推行过纸币,但前期有白银作为发行准备金,且后期失控迅速崩溃。而大明宝钞,是第一次完全没有贵金属储备支撑、纯粹依赖国家信用、在大一统帝国范围内长期运行的纸币实验。</p> <p>从洪武八年正式发行,到嘉靖年间彻底退出民间流通,再到明亡前夕沦为仅供祭祀、赏赐的“礼制符号”,其中,宝钞作为法定货币运行近一百五十年;作为礼制符号,则延续至明亡。要知道,许多现代国家的货币史,都没它作为法定货币的运行时间久。可就是这样一张贯穿明朝大半历史的纸币,在后世的叙事里,却只有一个形象:失败品。</p> <p>翻开史书,关于大明宝钞的描述清一色都是“滥发无度,物价飞涨”“民不乐用,形同废纸”,仿佛朱元璋当年推出宝钞,就是一场愚蠢的掠夺,而这张纸币从诞生那天起,就注定走向崩溃。</p> <p>但真相真的这么简单吗?</p> <p>试想一下,朱元璋能从一个放牛娃、游方和尚,一路逆袭成开国皇帝,身边聚拢着刘伯温、李善长这样的顶尖谋士,怎么可能仅凭一时脑热,就推出一套注定失败的货币制度?近一百五十年的流通历史,若真的只是“废纸一张”,又怎么能支撑起明初的国家重建、北伐征战、营建北京、郑和下西洋等一系列丰功伟绩?</p> <p>这里存在一个无法绕开的逻辑闭环:洪武、永乐两朝的历史功绩真实可考、无法抹杀,那么支撑这一切的金融设计,便不应被全盘否定。朱元璋从战乱废墟中重建大一统帝国,朱棣则将帝国推向鼎盛——五征漠北巩固边防、七下西洋拓展格局、修《永乐大典》传承文脉、建紫禁城彰显国威,这些功绩背后,离不开坚实的财政、经济与后勤支撑。军饷发放、工程营建、官员俸禄、皇室赏赐,每一项都需要巨额支付,而彼时铜料奇缺、白银匮乏。可以说,没有宝钞,便没有稳定的支付体系;没有稳定的支付体系,洪武、永乐两朝的诸多功绩,根本无从谈起。</p> <p>因此,承认洪武、永乐两朝的历史地位,就必须正视大明宝钞的历史贡献。我们应分阶段看待宝钞的命运:其前一百年,是明初国家重建与国力提升的核心金融支柱;后五十年,才逐渐暴露制度缺陷,最终被市场代谢淘汰。前一阶段的历史价值,绝不会因后一阶段的衰落而被彻底消解。</p> <p>更值得深思的是:当我们骂宝钞“失败”时,我们骂的,到底是这张纸币本身,还是我们用现代货币知识,对古人进行的“降维打击”?那些嘲笑明初君臣“不懂货币规律”的人,是否忘了——纸币本身就是中国人的首创,而所有的首创,都必然伴随着试错与摸索。</p> <p>今天,我们就抛开“失败”的标签,回到大明的历史现场,从每一个参与者的视角,重新梳理这张纸币的兴衰史。你会发现,宝钞的命运,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能决定的,而是皇权、文官、地方官、盐商、海商,还有千千万万普通百姓,各自算着自己的小账,相互博弈、相互拉扯的结果。而这场博弈的最终结局,不仅改写了大明的货币格局,更埋下了王朝覆灭的隐患。</p> <p><strong>一、绝境求生:朱元璋为啥非要搞“纸币”?</strong></p> <p>要读懂大明宝钞,首先要搞懂一个问题:明初的朱元璋,到底有多缺“钱”?</p> <p>公元1368年,朱元璋在南京称帝,建立明朝。可这个新生的王朝,接手的却是一个烂摊子——经过元末战乱,天下凋敝,人口锐减,田地荒芜,更要命的是,货币体系彻底崩溃了。当时的明朝,面临着三重无解的货币困境,堪称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”。</p> <p>第一重困境:铜料奇缺,铜钱铸不出来。</p> <p>在纸币出现之前,古代中国的主要货币是铜钱。可经过元末的战乱,各地的铜矿要么被破坏,要么被豪强占据,民间的铜器也大多在战乱中流失、损毁。朱元璋想大规模铸造铜钱,却连原料都凑不齐。无奈之下,他只能下旨“令民输铜”,让百姓把家里的铜器交出来,可这无异于变相搜刮,不仅遭到百姓反抗,还收不上多少铜料。即便勉强铸出少量铜钱,也远远满足不了一个大一统帝国的交易需求——京城的商贩尚且不够用,偏远地区的百姓,更是只能以物易物。</p> <p>第二重困境:白银稀少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</p> <p>有人会说,铜不够,用白银不行吗?答案是:不行。因为当时的中国,本身就不是产银大国,元朝时期依赖的海外白银进口,随着元朝灭亡而彻底中断。民间虽有少量白银,但大多被前朝权贵窖藏起来,或是跟着元顺帝逃到了北方草原。我们后来熟知的“白银大规模流入中国”,是近两百年后,西班牙人在美洲开采白银,通过大帆船贸易运往中国的事情——对于刚建立的明朝来说,白银就是“奢侈品”,根本指望不上。</p> <p>第三重困境:别无选择,只能走纸币的老路。</p> <p>铜不够,银没有,难道就让明朝一直处于“无钱可用”的状态吗?当然不行。对于朱元璋来说,货币不仅是交易工具,更是整合全国经济、巩固皇权的重要手段。没有货币,赋税征收不了,军需粮草调拨不了,商旅往来无法进行,新生的明朝政权,随时可能崩塌。</p> <p>好在,纸币并不是朱元璋的首创。北宋的交子、南宋的会子、金朝的交钞、元朝的中统钞和至元钞,都是现成的先例。朱元璋和他的谋士们,亲眼见过纸币的便利——轻便易携,不用费力搬运,而且可以根据需要印制,轻松填补货币缺口;但他们也亲历过元末滥发纸币的惨状——元顺帝后期,为了弥补财政亏空,疯狂印钞,导致纸币贬值如废纸,百姓流离失所,最终加速了元朝的灭亡。</p> <p>一边是无钱可用的绝境,一边是前车之鉴的警示。朱元璋很清楚,发行纸币是一条“钢丝路”,走不好就会重蹈元朝覆辙,但不走,明朝就没有出路。所以,大明宝钞的诞生,从来不是朱元璋的“心血来潮”,而是当时条件下,最无奈、也最合理的次优选择——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选择。</p> <p>为了避免重蹈元朝覆辙,朱元璋和他的谋士们,在宝钞的制度设计上,可谓费尽心机,处处透着“小心思”:</p> <p>首先,牢牢抓住发行权,杜绝地方滥发。元朝后期,各地行省都有权印制纸币,导致印钞失控,最终引发通胀。朱元璋吸取教训,规定大明宝钞只能由中央统一印制、统一发行,设立“宝钞提举司”专门负责,严禁地方私印、伪造。钞面还特意印上“伪造者斩,告捕者赏银二百五十两”的警示,初定赏银二十五两,后提升至二百五十两,加盖三重官印,威慑力拉满——在当时,伪造宝钞,和谋反的罪名差不多。</p> <p>其次,建立旧钞兑换机制,让宝钞“有进有出”。元朝的纸币之所以快速崩溃,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旧钞回收混乱,大量破损、模糊的旧钞充斥市场,导致纸币信誉受损。朱元璋的办法是,在全国各地设立“行用库”,专门负责兑换昏钞(破损的旧钞),规定每贯旧钞兑换新钞时,只需缴纳三十文工墨钱——相当于今天的“手续费”,既覆盖了印制成本,也让旧钞能够有序退出流通,保证市场上的宝钞“成色”。</p> <p>再次,绑定税收,给宝钞“兜底”。一张没有实物担保的纸片,凭什么让百姓相信它有价值?朱元璋给出的答案是:官府认账。他规定,全国的税收、商税、盐课、鱼课等,都可以用宝钞缴纳。这就给宝钞找到了一个稳定的“用途”——不管民间认不认可,只要官府收税时认钞,百姓就必须持有宝钞,宝钞就有了最基本的价值支撑。</p> <p>不得不说,这些设计,在当时来看,已经足够周全。朱元璋和他的臣僚们,不是不懂货币原理,而是在当时的条件下,拼尽全力用制度设计,约束纸币的先天缺陷。他们知道,自己走在钢丝上,但他们没有退路。</p> <p>而事实也证明,明初的宝钞,确实发挥了“救命钱”的作用。在洪武至永乐年间,宝钞迅速填补了货币真空,让赋税征收、军需调拨、商旅往来得以正常运转。史书中记载,洪武年间“商贾沿袭元旧用钞,多便与”,意思是,商人们习惯了用纸币交易,觉得比搬运铜钱方便多了——这说明,宝钞在民间流通初期,并不是“人人唾弃”,反而受到了不少人的欢迎。</p> <p>除此之外,宝钞还支撑了明初的国家重建。明初,朱元璋要北伐残元、修筑城池、兴修水利,每一项都需要巨额投入。如果全靠实物征调,不仅效率低下,还容易滋生贪腐。而宝钞作为一种可集中调度的支付工具,让国家能够在短期内动员大量资源,完成统一与恢复。可以说,没有大明宝钞,明初的国家重建,只会比我们想象中更艰难。</p> <p>这张薄薄的纸片,是朱元璋用皇权创造的“信用奇迹”——在缺乏贵金属的困境下,他用国家权力,暂时替代了实物信用,让一张纸片,撑起了一个大一统帝国的经济运转。这不是掠夺,而是当时条件下,最务实的解决方案。</p> <p><strong>二、各怀鬼胎:谁在偷偷“做空”大明宝钞?</strong></p> <p>洪武、永乐年间的宝钞,虽然不算完美,但至少能够正常流通,发挥货币的作用。可为什么到了后来,宝钞会一步步贬值,最终沦为“废纸”?</p> <p>答案很简单:人心。</p> <p>宝钞的诞生,是中央决策的结果,但它的命运,却掌握在每一个参与者手中。皇权、文官、地方官府、盐商、海商、普通百姓,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打着自己的小算盘,算着“怎么才能让自己不吃亏”。这些看似无关的个体选择,叠加在一起,就像无数只“无形的手”,一步步掏空了宝钞的信用,最终把它推向了崩溃的边缘。</p> <p></p> <p>我们先从最高统治者——皇权说起。</p> <p>对于朱元璋以及后来的明朝皇帝来说,宝钞首先是“权力”的象征。朱元璋之所以要牢牢抓住宝钞的发行权,本质上是为了宣示:天子有权决定用什么做钱,这是天经地义的。宣德皇帝后来强制推行“户口食盐法”,要求百姓必须用宝钞购买食盐,背后也是同一个逻辑——用皇权强制百姓使用宝钞,维护宝钞的法定地位。</p> <p>但问题在于,“权力”和“信用”之间,存在着无法调和的矛盾。皇帝可以用权力规定“必须用钞”,但不能用权力规定“钞值多少钱”。当边防告急、皇宫修缮、赈灾救荒等刚性开支压来时,皇帝最容易想到的解决办法,就是——印钞。</p> <p>毕竟,印钞不需要开采铜矿、不需要寻找白银,只要开动印钞机,就能快速获得大量“财富”。可皇帝们忘了,每一次增发宝钞,都是在稀释现有宝钞持有者的权益,都是在削弱宝钞的信用。今天印一倍的钞,明天宝钞的价值就可能缩水一半;明天再印一倍,百姓手里的宝钞,就可能变成“一张废纸”。</p> <p>这不是哪一任皇帝“心坏”,而是在多重刚性需求面前,印钞机成了唯一能立刻调动的资源。朱元璋晚年,为了弥补财政亏空,已经开始悄悄增发宝钞;到了永乐年间,郑和下西洋、五征漠北,耗资巨大,宝钞增发更是肆无忌惮;宣德年间,财政亏空加剧,增发宝钞成了常态。皇权创造了宝钞,最终也透支了宝钞的信用——这是宝钞走向崩溃的第一个,也是最核心的原因。</p> <p>接下来,是文官集团——一群“嘴上维护,私下算计”的聪明人。</p> <p>以户部为代表的文官集团,是宝钞制度的制定者和管理者。在明初,他们确实是宝钞的维护者——制定钞法细则、管理宝钞发行、监督宝钞流通,努力让宝钞制度正常运转。但随着宝钞不断贬值,他们的态度,开始慢慢分化,变得“两面三刀”。</p> <p>在中央层面,户部的官员需要维持钞法,因为宝钞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。可面对皇帝的增发需求,他们没有任何制约的能力——皇帝要印钞,户部只能照做,哪怕他们知道,这样做会加速宝钞的崩溃。他们能做的,只是在奏折里委婉劝谏,可大多时候,都石沉大海。</p> <p>在执行层面,具体经办的官员,更是把钞法当成了“敛财工具”。比如,在旧钞兑换环节,官员们会故意挑拣新旧钞,拒收破损严重的旧钞,或者趁机收取高额的“工墨钱”;在税收折钞环节,他们会故意压低宝钞的兑换比例,让百姓用更多的宝钞,才能缴纳足额的赋税。这些小动作,看似不起眼,却一点点消耗着百姓对宝钞的信任——连官府的官员都在算计百姓,百姓又怎么可能再相信这张纸片?</p> <p>更重要的是,当文官们自己领到的俸禄,变成了不断贬值的宝钞时,他们也开始为自己打算。洪武年间,官员的俸禄折成宝钞,还有不错的购买力;可到了宣德以后,宝钞贬值严重,官员们领到的宝钞,甚至不够维持基本的生活开支。于是,他们开始私下用银、藏银,偷偷抛弃宝钞,加速了白银在官场内部的渗透。一边嘴上喊着“要维护钞法”,一边私下里囤积白银,文官集团的“双重标准”,进一步加剧了宝钞的信誉危机。</p> <p>如果说文官集团是“暗中拆台”,那么地方官府,就是“明目张胆”地破坏钞法。</p> <p>中央的钞法,到了地方,第一道关口就是地方官府。可对于地方官来说,中央的命令,从来都不是“必须执行”,而是“怎么执行对自己最有利”。</p> <p>中央规定,税收可以收宝钞,但地方官府要把税收上缴给中央,而中央往往要求地方上缴实物或白银。这就意味着,地方官收宝钞,要承担巨大的汇率风险——今天收的宝钞,明天上缴时,可能就贬值了一半,自己还要倒贴钱填补亏空。换成是你,你会愿意收宝钞吗?</p> <p>所以,地方官们的理性选择,就是——拒收宝钞,优先收实物、收白银。哪怕中央三令五申,要求他们必须收宝钞,他们也会想方设法“阳奉阴违”。</p> <p>洪武二十四年,朱元璋曾下过一道榜谕,严厉禁止“各处商税衙门、河泊所官吏,每遇收办课程,勒要新钞,拒收昏钞”。这道榜谕,看似是在维护钞法,实则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:在此之前,地方官府已经普遍拒收旧钞、勒要新钞,百姓拿着旧钞,哪怕是稍微破损一点的,都无法缴纳赋税、办理业务。朝廷不得不重申:只要宝钞上的字贯还能辨认,不管是破烂、油污、水迹,还是用纸修补过的,都必须收受——可这样的重申,恰恰说明,地方官府破坏钞法的行为,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。</p> <p>百姓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:连官府自己都不愿意要的纸片,我为什么要留着?于是,百姓们开始疯狂脱手宝钞,换成实物或铜钱,宝钞的信誉,进一步崩塌。地方官府的“选择性执行”,成了宝钞信誉流失的“第一杀手”。</p> <p>除了官府和文官,还有一群人,用自己的实力,一步步挤压着宝钞的生存空间——盐商和海商,明朝最富有的两个商人集团。</p> <p>先说说盐商。在明代,盐业是垄断行业,盐商是最富有的群体,他们的命运,与明朝的货币变革,深度绑定。</p> <p>明初,朝廷实行“开中法”:盐商需要在边关运粮、运物资,支援边防,然后才能换取“盐引”(相当于盐业经营许可证),再到盐场运盐,贩卖获利。在这个过程中,朝廷与盐商的结算方式,主要是宝钞。</p> <p>可随着宝钞不断贬值,盐商们开始分化,分成了“边商”和“内商”:边商是在边关纳粮、运物资的商人,他们只能用宝钞结算,深受宝钞贬值之害——辛辛苦苦运粮到边关,换来的宝钞,没过多久就大幅缩水,甚至连成本都收不回来;内商是在运盐司直接缴纳白银、换取盐引的商人,他们用白银结算,不受宝钞贬值的影响,日子越来越富裕,势力也越来越强大。</p> <p>白银越普及,内商就越强势;宝钞越贬值,边商就越吃亏。到了后来,“纲盐法”确立,内商集团从“临时招募的服役者”,变成了“拥有特许经营权的垄断者”,与朝廷深度绑定——朝廷需要他们预缴白银作为盐税,填补财政亏空;他们需要朝廷保护自己的垄断地位,赚取巨额利润。盐商的分化,不仅重塑了明朝的盐业格局,更加速了白银的普及,让宝钞进一步被边缘化。</p> <p>如果说盐商是“内部挤压”,那么海商,就是“外部冲击”——他们用“脚投票”,直接绕开了明朝的法定货币体系,为白银的普及,打开了大门。</p> <p>东南沿海的海商集团,是明代最早大规模使用白银的群体。原因很简单:他们主要和日本人、葡萄牙人、西班牙人做生意,而这些海外商人,只认白银,不认宝钞。</p> <p>为了做生意,海商们只能想方设法获取白银——要么通过走私贸易,用中国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换取海外的白银;要么在民间收购白银,再用来与海外商人交易。这些走私进来的白银,源源不断地流入东南沿海的市镇,再通过内贸网络,扩散到全国,为白银在民间的流通,提供了充足的“源头活水”。</p> <p>更让朝廷头疼的是,海商们的走私行为,根本无法禁绝。宣德年间,朝廷三令五申,禁止民间使用金银交易,禁止海外白银流入,但东南沿海的走私船,照样载着白银进进出出。朝廷的海防力量,不足以控制漫长的海岸线,只能眼睁睁看着白银不断流入,宝钞的地位,不断被挤压。海商们的“用脚投票”,成了白银取代宝钞的“加速器”。</p> <p>最后,也是最可怜的一群人——普通百姓,他们是宝钞贬值的“最终承受者”。</p> <p>在这场货币博弈中,普通百姓没有任何议价能力,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。官府收购物资时,给他们发贬值的宝钞;军队发军饷时,给士兵发宝钞;皇帝赏赐官员、百姓时,也发宝钞。可当他们拿着这些宝钞,去缴纳赋税、购买食盐、换取物资时,却常常被官府、商人拒收,或者被压低兑换比例。</p> <p>举个例子:一个农民,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地,收获的粮食被官府征收,官府给了他一贯宝钞。可当他拿着这贯宝钞,去集市上买粮食时,商人却告诉他,一贯宝钞,只能买半斗粮食——而在宝钞刚发行时,一贯宝钞,能买一石粮食(相当于十斗)。短短几年时间,宝钞的价值,就缩水了二十倍。</p> <p>百姓们的理性选择,就是尽快把手里的宝钞花出去,换成粮食、布匹、铜钱等实物,或者藏一点白银,避免自己的财富继续缩水。每个人都想尽快脱手宝钞,每个人都不愿意持有宝钞,市场上的宝钞,越来越多,价值越来越低,最终,彻底沦为“废纸”。</p> <p>把这些人的行为放在一起,我们就能看清宝钞命运的演化轨迹:皇权为了填补财政亏空,不断增发宝钞,透支信用;文官集团嘴上维护钞法,私下里囤积白银,暗中拆台;地方官府阳奉阴违,拒收宝钞,破坏钞法执行;盐商、海商拥抱白银,挤压宝钞的生存空间;普通百姓被动承受贬值,疯狂脱手宝钞。</p> <p>没有谁是“坏人”,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“最理性”的选择,可这些选择叠加在一起,却酿成了一场“集体悲剧”——一张曾经支撑起大明经济的纸币,最终被所有人抛弃。</p> <p>这种“被抛弃”的状态,到了成化年间愈发凸显,宝钞在民间的价值,已经跌到令人唏嘘的地步。陆容在《菽园杂记》中写道:“宝钞,今惟官府行之,然一贯仅直银三厘,钱二文。民间得之,置之无用。”一贯宝钞,只值三厘白银,相当于面值的千分之三。百姓拿到宝钞,甚至懒得使用,直接“置之无用”——扔在一边,懒得管了。这才是宝钞沦为“废纸”最直观的写照。</p> <p><strong>三、致命转折:税收弃钞用银,大明主动放弃货币主权</strong></p> <p>宝钞的贬值,是一个渐进的过程,就像一个病人,慢慢走向死亡。但真正让它“断气”的,是正统元年(1436年)的一场改革——“金花银”改革。这场看似普通的漕运调整,实则是大明货币史上的致命转折,标志着朝廷在税收这个最核心的环节,正式放弃了宝钞,接受了白银,也主动放弃了自己的货币主权。</p> <p>宝钞贬值是事实,但贬值不等于必须放弃。任何信用货币都会经历币值波动,关键在于政府是否有意愿和能力维护信用。正统元年的致命之处,不在于接受了白银(这已是既成事实),而在于在税收这个最核心的环节,公开承认白银的合法地位,等于正式宣告:我不再维护自己的货币了。这才是“放弃”的真正含义。</p> <p>要理解这场改革的致命性,我们首先要明白一个道理:税收,是国家货币信用的“最后防线”。</p> <p>从金融学的角度来看,税收的本质,不是政府收钱,而是政府用“自己发行的货币”收钱。当政府规定“只有我发行的货币,可以用来缴纳赋税”时,它就在用自己的权力,给货币背书——无论民间用什么东西交易,只要交税时必须用我的货币,我的货币就永远不会变成废纸,这就是国家货币的“信用底线”。</p> <p>明初,朱元璋之所以规定“税收可以纳钞”,就是为了给宝钞背书,让百姓相信,这张纸片有价值。可正统元年的“金花银”改革,却彻底打破了这条底线。</p> <p>这场改革的表面内容,是调整漕运:江南地区的粮食,不再直接运到北京(漕运成本高、损耗大),而是折成白银,由地方官府征收后,运到北京,交给朝廷。看起来,这只是一场为了提高漕运效率、减少损耗的改革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</p> <p>但它释放的信号,却极其致命:国家承认,白银比我发行的宝钞,更值得信任。</p> <p>这不是“多了一种缴税选择”,而是朝廷公开承认,自己发行的货币,已经不行了。从此以后,“什么是钱”,不再由朝廷单方面决定,而是由市场和国家的互动共同决定;朝廷不再是货币的“主权者”,只是货币的“使用者”之一。</p> <p>就像一个皇帝,主动放弃了自己的皇冠,告诉天下人:我不再是天下的主人,你们可以自己选择主人。这种“自我放弃”,比任何外部冲击,都更致命。</p> <p>“金花银”改革后,白银正式成为明朝税收的主要货币,宝钞彻底被挤出了税收体系——百姓交税,只能用白银;官府收税,只认白银。没有了税收的背书,宝钞就成了一张真正的“废纸”,再也无法在民间流通。</p> <p>事实上,税收折银的口子,并非正统元年才打开。早在洪武九年,顾炎武就敏锐地观察到:“洪武八年三月禁金银交易,立法若是之严也;九年四月许民以银钞钱绢代输租税……此其折变之法虽暂行,而交易之禁亦少弛矣。”这意味着,从洪武九年允许“米麦折银”开始,白银就已经悄悄渗入明朝的税收体系。正统元年的“金花银”改革,并非凭空开创,不过是将这个潜藏已久的既成事实,正式合法化、制度化而已。</p> <p>这场改革,看似解决了明初的货币困境,实则重塑了明朝的利益格局,造就了一批受益者,也造就了一批受害者。而这场利益再分配,最终,也为明朝的覆灭,埋下了隐患。</p> <p>我们先看看,白银化的“赢家”是谁:</p> <p>第一个赢家,是东南海商集团——最大的受益者。他们是最早、最坚决拥抱白银的人,也是白银的“供给方”。“金花银”改革后,朝廷也开始收白银,他们的交易成本大幅降低,再也不用费心把白银换成宝钞,也不用担心宝钞贬值的风险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掌握了明朝货币的“供给命脉”——海外白银的流入量,直接决定了明朝的白银供给。只要他们控制了走私渠道,就能影响明朝的货币市场,赚取巨额利润。</p> <p>第二个赢家,是江南士绅与豪族。江南地区是明朝商品经济最发达的地区,也是白银最流通的地区。税收折银后,江南的士绅、豪族,不再需要长途运输粮食缴税,只需用本地出产的丝绸、棉布,换取白银,再用白银缴税即可。而且,白银轻便易携,便于窖藏,他们可以轻易地囤积白银,积累财富,势力也越来越强大。对于他们来说,税收折银,就是一场“减负运动”。</p> <p>第三个赢家,是盐商内商集团。白银成为盐业结算的主币后,内商的地位进一步提升,他们不再受宝钞贬值的影响,只需用白银,就能直接换取盐引,垄断盐业贸易。“纲盐法”确立后,内商集团从“临时招募的服役者”,变成了“拥有特许经营权的垄断者”,与朝廷深度绑定,赚取了源源不断的利润。</p> <p>第四个赢家,是海外的白银供给方——西班牙和日本。西班牙人在美洲开采白银,日本人在石见银山开采白银,这些白银,大多通过走私贸易,流入中国,换取中国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。对于他们来说,明朝的白银化,相当于给他们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市场,让他们能够用白银,换取源源不断的财富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间接掌握了明朝的货币命脉——当他们减少白银供给时,明朝就会陷入“银荒”,物价飞涨,财政混乱。</p> <p>有赢家,就有输家。与赢家的风光相比,输家们的命运,就要悲惨得多:</p> <p>第一个输家,是持有宝钞的普通百姓——最直接的受害者。官府发宝钞给他们,可当他们拿着宝钞去缴税时,官府却拒收,要求他们换成白银或实物。宝钞不断贬值,他们手里的财富,也不断缩水,甚至变得一无所有。更残酷的是,税收折银后,他们需要先把自己的粮食、布匹等实物,换成白银,再用白银缴税。而商人会趁机压低粮价、抬高银价,百姓们两头吃亏,生活越来越艰难。</p> <p>第二个输家,是北方边镇的军民。“开中法”下,边商在边关运粮、运物资,换取盐引,支撑着北方边镇的防务。白银化后,盐引可以用白银直接购买,不再需要运粮到边关,边镇的经济地位,一落千丈。边镇的军饷、物资供应,也受到了严重影响,士兵们常常领不到足额的军饷,生活困苦,战斗力大幅下降。到了明朝后期,北方边镇的防务空虚,成为明朝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。</p> <p>第三个输家,是云南铜矿集团。云南是明朝重要的铜矿产地,铜矿集团天然倾向于铜钱流通。可白银成为主币后,铜钱沦为了辅币,铸钱的成本高、运输难,在白银面前,没有任何竞争力。铜矿集团的利益,受到了严重损害,逐渐被边缘化,许多矿工失业,生活无以为继。</p> <p>第四个输家,是漕运集团。漕运集团包括运军、船户、码头夫等,他们靠漕运吃饭,江南漕粮折银后,漕运的规模大幅缩减,他们失去了生计来源,要么失业流浪,要么沦为流民,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。</p> <p>第五个输家,是湖广等粮食主产区的农民。江南地区商品经济发达,容易获得白银,税收折银是减负;但湖广等粮食主产区,商品经济落后,农民们很难获得白银,税收折银,对他们来说,就是一场“增负运动”。他们需要先把自己种的粮食卖掉,换取白银,再用白银缴税。商人会趁机压低粮价、抬高银价,农民们辛辛苦苦种一年地,不仅赚不到钱,还可能欠下一屁股债。</p> <p>而最大的输家,是明朝中央财政。</p> <p>表面上看,朝廷收上了白银,财政状况有所好转,不用再担心宝钞贬值的问题。但实际上,朝廷付出的代价,是放弃了货币发行权、货币定价权,以及应对危机的手段。从此以后,明朝的货币供给,取决于日本的银矿产量和西班牙的大帆船贸易;明朝的货币定价,取决于国际银价的波动;明朝的货币政策,形同虚设。</p> <p>当海外白银大规模流入时,明朝的经济就会繁荣,财政就会充足;可当海外白银供给中断时,明朝就会陷入“银荒”,物价飞涨,财政亏空,百姓流离失所,社会动荡不安。到了17世纪前期,西班牙因欧洲战争财政破产,减少了白银出口;日本德川幕府推行锁国政策,也限制了白银外流。明朝陷入了严重的银荒,财政彻底崩溃,最终,走向了灭亡。</p> <p>最讽刺的是,做出“税收弃钞用银”这个决定的,是明朝朝廷自己。当时的朝廷,只看到了税收折银带来的短期便利,却没有看到,这个决定,相当于主动放弃了自己的货币主权,把王朝的命运,交给了远在海外的商人与矿工。当时看起来最合理的短期选择,最终,累积成了灾难性的长期后果。</p> <p><strong>四、张居正改革:给宝钞“判死刑”,把大明推向深渊</strong></p> <p>正统元年的“金花银”改革,是宝钞“死亡”的开始,也是明朝货币政策失败的起点。但真正给宝钞“判死刑”,彻底终结明朝货币主权的,是万历九年(1581年)张居正推行的“一条鞭法”。</p> <p>提到张居正,很多人都会想到“万历中兴”——他推行的一条鞭法,整顿吏治、改革赋税,让明朝的财政状况大幅好转,“太仓粟可支十年,太仆寺积金至400余万”,为万历前期的稳定,奠定了基础。可很少有人知道,这条看似“功在千秋”的改革,在货币史上,却是一场“灾难”——它把白银从“事实上的主币”,正式确立为“法定的唯一结算标准”,让宝钞彻底沦为礼制符号,再无翻身之地,也让明朝彻底陷入了“白银依赖”的陷阱。</p> <p>一条鞭法的核心内容,很简单:将田赋、徭役及各种杂税,合并为一条,统一折成白银,由百姓缴纳。用黄仁宇先生的话说,就是“役被完全取消;里甲体系,不管在形式上,还是实质上,都不再存在;任何残留的人头税,都将并入田赋之中。而纳税人可以通过分期支付单一的、固定的白银来履行对国家的义务。”</p> <p>从赋税改革的角度来看,一条鞭法确实是进步的——它简化了赋税征收流程,减少了官员贪腐的空间,提高了征收效率,短期内缓解了明朝的财政危机。但从货币制度史的角度来看,一条鞭法,却是明朝货币政策失败的“制度性确认”。</p> <p>在一条鞭法推行之前,白银虽然已经广泛流通,成为事实上的主币,但在法理上,它仍然是“诸币之一”——税收可以折银,也可以折钞、折钱、折实物;民间交易,也可以用宝钞、铜钱、白银。但一条鞭法推行之后,白银成为了唯一的法定结算标准,无论是赋税、徭役,还是官府的往来结算、商人的交易,都必须用白银。</p> <p>这意味着,明朝朝廷,正式放弃了用自己发行的货币征税的权力,彻底抛弃了宝钞,把货币的“定义权”,完全交给了市场,以及背后的海外白银供给方。从此以后,明朝的货币命运,完全被海外白银所左右,朝廷再也无法通过发行货币,调节经济、应对危机。</p> <p>张居正的改革,看似实现了“万历中兴”,实则埋下了王朝覆灭的隐患。有学者尖锐地批评道:张居正改革“将农民从国家手中解放出来交给拥有大量货币的商人继而高利贷者。货币(这在今天叫‘金融’)打倒了封建等级——这得到明朝农民的欢迎,但货币又建立起独立于国家和生产者之外的等级,它反客为主后又将国家与农民统统踩在脚下”。</p> <p>这句话,道破了一条鞭法的本质:它没有解决明朝的根本问题,只是把农民从“国家的控制”,转移到了“商人与高利贷者的控制”,把明朝的经济,从“宝钞依赖”,变成了“白银依赖”。而这种依赖,最终,让明朝走向了毁灭。</p> <p>值得注意的是,当时,已经有士大夫,看到了“用银之弊”,提出了警觉。嘉靖年间,官员霍韬就曾上书朝廷,指出:“今之所谓钱法者,皆以银为主,钱为辅,而钞则废不用矣。夫以银为币,其害有三:边镇之饷,取给于银,银不足则边用缺,一害也;小民之赋,折银而纳,银不足则赋税逋,二害也;商贾之货,以银为准,银不足则百货不通,三害也。”</p> <p>霍韬的话,几乎是后来明朝银荒的“预言”——边饷不足、赋税拖欠、百货不通,这些问题,在明朝后期,都一一出现了。可遗憾的是,霍韬们的警觉,终究敌不过大势。白银化已经成为既成事实,朝廷能做的,只是“被动适应”,而不是“主动改变”。</p> <p>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后,宝钞彻底退出了民间流通舞台,不再承担任何货币职能,仅能作为祭祀、赏赐的礼制符号,存留在明朝的宫廷之中,直至王朝覆灭。这张曾经支撑起大明经济的纸币,最终,以一种近乎沉寂的方式,结束了自己近一百五十年的生命。</p> <p><strong>五、重新评估:大明宝钞,真的是“失败品”吗?</strong></p> <p>几百年来,大明宝钞一直被贴上“失败”的标签,成为后世嘲笑“古代纸币不靠谱”的反面教材。可当我们跳出“上帝视角”,回到明朝的历史现场,重新审视这张纸币,就会发现:它从来都不是一个“失败品”,而是一个“充满探索精神的试错者”。它在世界货币史中的地位,远比我们想象中更重要;它提出的问题,直到今天,我们还在面对。</p> <p>首先,我们要承认,大明宝钞,在世界货币史中,占据着独特的位置。</p> <p>它是人类历史上,第一次由国家政权,在全国范围内长期推行的不兑换纸币;它是第一次在大一统帝国规模上,进行的国家信用货币实验;它的存续时间,长达近一百五十年,比许多现代国家的货币史还要漫长。</p> <p>在此之前,北宋的交子、南宋的会子、金朝的交钞、元朝的中统钞,虽然也是纸币,但规模有限、时间短暂,大多只在局部地区流通,没有形成系统的制度设计。而大明宝钞,是第一次系统地、大规模地、长时间地尝试回答一个问题:如果没有实物担保,人们愿不愿意相信一张纸?</p> <p>这个问题,现代人仍在回答。我们今天使用的人民币、美元、欧元,本质上,都是“没有实物担保的纸币”,我们之所以相信它们有价值,是因为国家信用的背书,是因为我们相信,政府会履行自己的承诺,不会滥发货币。而大明宝钞,就是人类在探索“信用货币”这条路上,迈出的重要一步——它虽然有缺陷,虽然最终失败了,但它为后世所有的纸币实验,提供了宝贵的经验教训。</p> <p>其次,大明宝钞提出的问题,直到今天,我们还在面对。</p> <p>第一个问题:国家信用,从哪里来?宝钞的信用,最初来自朱元璋的皇权,来自朝廷的税收背书。可后来,皇权透支了信用,朝廷放弃了税收背书,宝钞就变成了“废纸”。这个问题,今天依然存在:一个国家的货币信用,到底来自哪里?是经济实力?是法治保障?是央行的独立性?还是国际社会的认可?大明宝钞用自己的命运告诉我们:国家信用,从来不是靠权力强制赋予的,而是靠政府的承诺,靠制度的约束,靠长期的坚守。</p> <p>第二个问题:如何让货币发行者,自我约束?宝钞贬值的直接原因,是朝廷为了填补财政亏空,滥发货币。这个诱惑,任何时代的政府,都难以抵抗。现代国家,通过设立独立央行、制定货币政策、建立监督机制,来约束政府的印钞行为。可2008年金融危机后,许多国家推行“量化宽松”政策,本质上,就是另一种形式的“财政赤字货币化”——和明朝朝廷滥发宝钞,没有本质区别。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更复杂的方式,在做同样的事。大明宝钞的教训,提醒我们:无论制度多完善,如何约束货币发行者的权力,如何避免滥发货币,都是一个永恒的课题。</p> <p>第三个问题:市场和政府,谁来决定用什么钱?宝钞被白银取代,是市场用脚投票的结果。可这个选择,一定是正确的吗?白银成为主币后,明朝陷入了“白银依赖”的陷阱,当海外白银供给中断时,明朝就陷入了银荒,财政崩溃,最终灭亡。这告诉我们:市场的选择,也有它的代价;政府在货币制度中,不能完全“放任自流”,必须发挥引导、调控的作用,守住货币主权的底线。</p> <p>第四个问题:货币选择权,应该掌握在谁手里?明朝把货币选择权,交给了市场,交给了海外的白银供给方,最终,把自己的命运,交给了别人。这个教训,对于任何国家,都具有警示意义。货币主权,是国家主权的重要组成部分,失去了货币主权,就失去了对经济的控制权,失去了应对危机的能力,最终,只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。</p> <p>那么,为什么大明宝钞,会被后世污名化?这背后,有几重深层次的原因:</p> <p>第一,后见之明的陷阱。我们知道,宝钞最后被白银取代了,明朝最终灭亡了,所以,我们看宝钞的每一步,都像是“走向失败”的铺垫。可站在明朝人的角度,他们不知道结局。洪武年间的百姓,不会觉得“宝钞迟早要完”,他们只会觉得,有了新钱,交易更方便了;永乐年间的官员,不会觉得“滥发宝钞会导致王朝灭亡”,他们只会觉得,这是解决财政亏空的“权宜之计”。我们用今天的结果,去评判古人的选择,本身就是不公平的。</p> <p>第二,现代理论的傲慢。现代人,掌握着完善的货币理论,知道“基础货币”“货币乘数”“通胀税”这些概念,所以,我们嘲笑明初的君臣“不懂货币规律”“愚蠢无知”。可我们忘了,明初的君臣,是在没有任何理论指导的情况下,摸索着推行纸币。他们不知道什么是“通胀”,不知道什么是“货币信用”,他们只知道,国家需要钱,就印钱;印多了,钱就不值钱。用现代理论,苛责古人,就像用微积分,嘲笑只会加减法的人,既不公平,也不理性。</p> <p>第三,成功叙事的遮蔽。白银化,被后世塑造成“顺应市场”“进步必然”的叙事,而宝钞,作为白银化的“对立面”,自然就被贴上了“落后”“失败”的标签。可正如我们前面所说,白银化的背后,是利益的再分配,是有话语权的群体,对没有话语权群体的掠夺。那些在白银化中受益的人,不会告诉你,他们是怎么赢的;那些受损的人,没有话语权,无法记录自己的苦难。历史叙事,被受益者的声音主导,宝钞的真实面貌,也就被掩盖了。</p> <p>第四,简化叙事的需要。复杂的历史,难以讲述,简单的标签,更容易传播。“宝钞崩溃”四个字,比近一百五十年的货币博弈、利益拉扯,好记得多;“朱元璋滥发宝钞”,比“明初货币困境与制度探索”,更有话题性。所以,后世的史书,选择用简单的标签,概括宝钞的命运,却牺牲了历史的真实。</p> <p>重新理解大明宝钞,我们还要重新定义“历史教训”。</p> <p>我们常说,要“吸取历史教训”。可大明宝钞的“教训”,可能不是“明初的君臣,做错了什么”,而是“有些问题,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,根本无解”。</p> <p>明初的君臣,无法预知近两百年后,海外白银会大规模流入中国;他们无法建立独立的货币发行机构,约束皇权的印钞行为;他们无法收集实时的经济数据,指导货币决策;他们无法让地方官府,完全服从中央的钞法政令;他们无法制约皇权的财政需求,阻止宝钞滥发。</p> <p>这些,不是他们的“错误”,而是时代的局限。在当时的约束条件下,他们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,已经拼尽全力,用制度设计,弥补货币的先天缺陷。后来者,站在几百年后,享受着无数的技术进步和制度演进,才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,才知道“当时应该怎么做”。</p> <p>所以,我们今天真正应该吸取的教训,不是“嘲笑古人的愚蠢”,而是“保持谦卑”——我们今天以为正确的做法,几百年后的人,会不会也像我们嘲笑明朝君臣一样,嘲笑我们?我们今天推行的货币制度,会不会也像大明宝钞一样,因为时代的局限,而留下遗憾?</p> <p><strong>结语:把宝钞还给历史,把思考留给当下</strong></p> <p>大明宝钞,是一张纸币,又不仅仅是一张纸币。</p> <p>它是朱元璋在绝境中,为大明找到的“救命钱”;是明初君臣,探索信用货币的“试错品”;是皇权、文官、盐商、百姓,相互博弈的“战利品”;是一段被误读、被污名化的“历史记忆”。</p> <p>把它简单地贴上“失败”的标签,不仅遮蔽了它近一百五十年的运行实态,掩盖了它在世界货币史中的独特地位,更掩盖了“税收弃钞用银”的实质——这不是顺应市场的进步,而是明朝货币政策失败、金融主权沦丧的标志。</p> <p>那些在白银化中受益的人,用“进步”的叙事,掩盖了自己的利益掠夺;那些受损的人,没有话语权,只能默默承受命运的安排。而我们,作为后来者,不应该被这种片面的叙事所误导,应该拨开历史的迷雾,看到宝钞背后的人心与权力,看到历史的复杂性与多样性。</p> <p>重新理解大明宝钞,不是为了给一段误读的历史“翻案”,而是把它放回它自己的时代,让它成为它本来的样子——一个时代创造、使用、然后代谢掉的工具,一个充满探索精神、也充满遗憾的试错者。</p> <p>这张薄薄的纸片,见证了大明的崛起与衰落,见证了人心的复杂与贪婪,见证了人类探索信用货币的艰难与执着。它提出的问题,直到今天,我们还在面对;它留下的教训,直到今天,我们还在吸取。</p> <p>我们今天使用的人民币,和当年的大明宝钞,本质上,都是“国家信用货币”。我们之所以相信人民币有价值,是因为国家的实力,是因为政府的承诺,是因为完善的制度设计。而大明宝钞的命运,时刻提醒着我们:货币的信用,来之不易,需要政府的坚守,需要制度的约束,需要每一个人的珍惜。</p> <p>大明宝钞的遗产,不在于它提供了“正确”的答案,而在于它让“信用货币”这个问题,进入了人类的意识。从此以后,每一个发行纸币的政府,都要面对这样的追问:你的信用,从哪里来?你的承诺,凭什么可信?</p> <p>这个问题,到今天,还在被追问。</p> <p>这,就是大明宝钞,真正的历史分量。</p> <p>把它还给历史,就是把它还给人;把思考留给当下,就是为了不再用今天的傲慢,审判昨天的选择。</p> <p><strong>【附录】方法论自省:货币史研究的三个原则</strong></p> <p>在梳理大明宝钞兴衰史的过程中,我们逐步提炼出三条方法论原则。这既是对本次研究的自我审视,也希望能为后续的货币史研究提供些许参考,助力跳出片面叙事,更贴近历史本真。</p> <p>一、货币非中性——每一次货币变革,都是利益格局的重塑</p> <p>正统年间的“金花银”改革,表面是漕运流程的优化调整,实则是一场深刻的财富重新洗牌。这场变革中,东南海商、江南士绅、盐商内商成为最大受益者,而普通百姓、北方边镇军民及明朝中央财政,则沦为直接受损者。后世所推崇的“顺应市场”叙事,往往掩盖了“谁在顺应、谁在被顺应”的核心真相。市场的选择从来不是中立无偏的,而是拥有话语权的群体,凭借自身实力与影响力,做出的利于自身利益的取舍。本质而言,货币变革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层面调整,而是权力与资本的博弈,是社会利益格局的重新分配与重构。</p> <p>二、制度演化的路径依赖——所有选择,皆带着历史惯性前行</p> <p>历史中的任何制度,都绝非某个人精心绘制的“蓝图”,而是无数主体在长期利益博弈中,逐步推演、磨合而成的结果。以盐商群体的演变为例,从明初的“招募之役”到晚明的“编甲之役”,这一转变并非出自任何人事先的设计,而是皇权对盐利的掌控诉求、盐商对利润的追逐、地方对各方利益的平衡,三方长期拉扯、相互妥协的必然产物。每一次制度调整,都无法彻底割裂过往的历史积淀,必然带着既定路径的惯性:明初宝钞的制度设计,摆脱不了元末纸币崩溃的历史阴影;正统年间的税收折银,离不开洪武以来白银悄悄渗透的历史铺垫;张居正推行的一条鞭法,也无法脱离“金花银”改革后白银主导货币格局的既定现实。我们不应以“非此即彼”的绝对化视角,评判历史上的制度演化——任何选择都受限于过往的历史积累,都带着无法割裂的历史惯性。</p> <p>三、多主体博弈——拒绝单一主角的叙事陷阱</p> <p>传统货币史叙事常陷入“单一主角”的误区:或将制度兴衰归因于皇权的独断,或将货币更替归为市场的自发选择,却忽略了历史的本质是多方力量的相互拉扯。大明宝钞的兴衰史,正是一场多主体博弈的典型样本——皇权、文官集团、地方官府、盐商海商、普通百姓,没有任何一方是绝对的主导者,也没有任何一方能独自决定宝钞的命运。</p> <p>皇权试图以权力掌控货币发行,却受制于财政刚需与地方执行的偏差;文官集团既是钞法的制定者,也是私下破坏者,既需维护中央权威,也需兼顾自身利益;地方官府夹在中央政令与地方实际之间,选择性执行钞法以规避自身风险;盐商海商凭借经济实力,以白银为筹码挤压宝钞空间,成为货币格局变革的隐性推动者;普通百姓则以最朴素的方式“用脚投票”,脱手宝钞、囤积实物,成为信用崩塌的最终见证者。</p> <p>这些主体的利益诉求相互交织、相互冲突:皇权的增发诉求与百姓的财富安全诉求对立,文官的表面坚守与私下逐利矛盾,地方的实际利益与中央的全局规划脱节,商人的利益扩张与朝廷的主权维护碰撞。没有哪一方是绝对的“正义者”或“破坏者”,每个人都在既定约束下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,而这场分散的、自发的博弈,最终汇聚成改变货币格局的合力,推动宝钞从流通主角沦为礼制符号,也推动白银逐步成为主导货币。</p> <p>拒绝单一主角的叙事陷阱,本质上是拒绝用片面的视角解读历史。我们不应将宝钞的崩溃简单归咎于朱元璋的“滥发”,也不应将白银化视为“市场的必然”,而应看到每一个参与主体的选择与影响——正是这些看似微小的个体选择,相互博弈、相互塑造,才构成了大明货币史的复杂全貌,也让这段历史拥有了超越“成功与失败”的深层价值,为后续货币史研究提供了“多元视角”的重要启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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